“小、小……小姨。”小皇帝看着盛苑眼眸里那簇簇摇晃的火光,忽地竟不敢与之对视了。
“您自小习经史子集,学诗词文赋、钻研律法案例、复盘良政实务,一路走过来,不管是阳春白雪的清高风景,还是下里巴人的世俗风光,臣都原原本本展现给您看!
世上的经济算计,民间的百态世情、朝堂的派系互斗、江湖的恩怨纷争,利益各方的尔虞我诈、后宅内院的算计制衡……臣想,您都瞧得清清楚楚。其间利害关系,臣琢磨,您亦应当清楚分明。
臣不认为,一个陈之煦就能蒙蔽了您的眼睛。纵然他这个陈郎是潘安再世、公瑾再生,您亦能平常待之。
可臣清楚您只是闹性子撒娇,不是真的糊涂,又有何用呢?您的所作所为在旁人眼里、在其他朝臣眼里、在百姓庶民眼里,只会是色令智昏!
皇上啊,即使臣是首辅,也不过是这朝堂百官千人里的一员!臣就是有千头万口,也不可能让大多数人相信,他陈之煦就是您和太后撒娇任性的一个由头!
届时,这天下百官,他们怎么看您?怎么看待陈家?!
认为您易受愚弄的人,就会想方设法愚弄于您;认为您意志不坚、容易动摇、易受迷惑、容易为外物影响的人,就要想尽办法迷惑诱惑于您;认为您德不配位、不及郎君的人,则可能蠢蠢欲动妄念滋生。
这样的情况下,那大家印象里可以左右您想法政令的陈之煦,是不是就成为他们追逐着讨好的对象!届时,陈之煦他身后的陈家,又将膨胀出怎样不该有的想法?
皇上啊,您是天下之君,所言所语所思所行所作所为,也许在您看来微不足道,可它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才是自古臣子对皇帝苦谏的缘由啊!”
盛苑说到这儿,颇有些个疲惫,她看着面露愧疚之色的小皇帝,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皇上,您已经及笄了……虽说长辈眼里,您还算是孩子,可您是皇上啊,哪怕尚未亲政,您也不能把自己当成孩子看了。
臣清楚,您不满太后对您管教严苛,您想像做公主时那样肆意撒娇……可您怎么就看不明白,太后对您要求严格、忙于政务鲜少玩乐,都是为了给您将来亲政做好铺垫,她是想把一个大好山河交于您手,让您没有太多的压力和负担啊!”
“小姨!”小皇帝挥手喝退内侍宫人之后,双眸含泪的看着盛苑,泣泣反问,“你说的,朕都清楚,可朕再是皇帝,也是个人啊!朕不是大楚延续的生育工具!
试问,从古至今,哪个皇帝亲政的前提条件是要在大婚之后,诞育两三个儿女才行?!
母后的苦心,朕懂!可母后的坚持,让朕受不了!”
说到这儿,小皇帝自嘲地倒抽口气。
“其实,这大楚的皇帝,也未必非得朕来做!去岁尚有朝臣给母后敬献面首男宠……母后只是不惑之龄,按着太医署的旧例,尚有生子之能……”
“皇上!”盛苑听不下去了,目光严厉地看向小皇帝,“这朝堂之间,从来就不少阿谀奉承之徒!要说面首男宠,自您登基时起,就有人陆陆续续敬上……这有何稀奇吗?!
从古至今,做皇帝的有几个不是三宫六院莺莺燕燕?!不说更早朝代,就说燕、陈两朝,那些摄政太后有几个没有宠臣的?!又有谁像你母后那样清心寡欲,只是埋头政务军情?!”
“朕、朕又不曾反对……”小皇帝的话声在盛苑炯炯的注视下渐渐消了声。
“皇上也许没有反对之意,可太后却希望您在一个健康的环境里长成,但凡有对您成长不利的影响,她都宁舍不留。”
盛苑这句感叹,让小皇帝吸了吸鼻子。
“您说您不在乎这个皇位,也许这是真心之语,也许这是气话恼句,可是您知不知晓,自从顺宁二年,太后不管多么劳累,每日里都要抽空研究和您适龄的郎君。
只要是大楚境内的人家,从勋贵高官的孩子,到各地书院官学的优秀郎君,只要条件可以,她都要找人寻来资料仔细研读。”
“这不是广撒网?!”小皇帝惊诧的睁圆眼镜。
“不说每载新增的留意人员数量,只说最开始内卫递上来的、可堪长期注意的三百九十六个郎君,皇上可知,至今还可留待选择的,还有多少人?!”
“这……一半儿的一半儿总能有吧?”小皇帝刚说完,看见盛苑微变化的表情,当即改口又说,“啊,不不不,朕是说,怎么这也能有个零哈!”
“像是人品、外貌、学识,性情、做派……这些标准都不是一次性的,随着名单上的郎君逐渐长大,他们长歪的可能性也在递增,光是这些标准的就把许多郎君淘汰了去。”
盛苑耸耸肩:“更重要的是,太后的选择名单上,关于对可选郎君的标准还有很多。毕竟选合适的郎君,还要看他至亲、家族的品行,看他自小的生活环境,看他能不能承担重任,有没有责任感。”
“这许多标准也很算正常。”小皇帝认可地点点头。
“呵呵,的确还算正常。”盛苑笑了笑,接着说,“只是,之后的要求就颇有些不同了……像是设计英雄救美局、一见钟情局、患难与共局、坐怀不乱局、朝夕得志局……等等等等吧,太后把话本、戏剧和现实曾有过的情况都设计了一遍,然后中招露馅的人就都踢出局了。”
“啊?!”小皇帝从没听过这事,故而面对她母后的此类奇思妙想,很是惊叹佩服。
“所以,小姨啊,母后名单上可选的郎君还有几个哩?”
“皇上不用忧虑,怎么说,名单上现在还有的郎君,应该尚有两掌之数吧?”
“啊?就十来个啊!”
“皇上,毕竟美姿容历来是稀缺资源,加之太后要求女婿人选必须又高又大、有气质、有能力、人品好、家里长辈亲戚都不讨厌、家族懂事守法还不上进、没有白月光、没有青梅竹马、没有一见钟情,可以经受得住各项奇思考验……说真的,臣觉着能有这十来个郎君都实属不易啊!”
“朕、朕、朕也这样认为。”小皇帝莫名地有些同情那些受考验的“仁兄们”了。
盛苑瞧着小皇帝此刻已没有抵触情绪,这才又把话题换回到了之前:“皇上,太后不辞辛苦这般研究谋划,不过是为了您此生顺遂无忧……您若总拿不想做皇帝来说,才是真的辜负她的一片苦心!”
小皇帝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整个人又低下头不言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