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瞅着对面山上摇摆的树林说,也不怪人家告他,那是他自己不争气,活该。到养路段好好去吃吃苦,不然,真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呢。
养路段的活重,哪里塌方了就上哪里,哪里路毁了就上哪里,平日里还要在路边垒土方、修水渠、铲杂草,就像养娃子一样,路上的事情都得操心,操不完的心。张教干拔着从鼻孔里挺出来的鼻毛说。
你对养路段的事情还这么熟悉?我爷爷看着张教干手指间卷曲的鼻毛说,一冰这娃心重,回家从不给我说养路段的事。我就是问了,他也懒得说,后来我索性就懒得问了。
我早先干过几年养路工。张教干拔着鼻孔里的鼻毛说,比起种地,养路工的活算是好活了,得亏一冰当了养路工啊,不然世上就没有我家月娥了。
我爷爷被张教干这句话搞得没头没脑的,他问,你这话什么意思啊,我咋听不懂?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张教干盯着手上卷曲的鼻毛说,你家一冰做了那么大的事情,你真不知道?
他犯事了?我爷爷紧张地问,我啥都不晓得,他很少回家,回了家也不给我说路上的事。
这娃呀。张教干看着我爷爷满脸的茫然说,我家月娥想嫁给你家一冰,你听懂了没?
我爷爷委实被吓得不轻,他连连摆着手说,胡闹哩,胡闹哩,不敢,不敢!
张教干给我爷爷发了一根纸烟说,你不愿意?你不愿意我家月娥给你做儿媳妇?
不是的不是的,我爷爷连连摆着手说,我们小门小户的高攀不起啊,你是乡上的干部,全家吃商品粮,我们一家是农民,门不当户不对的。
你这个老顽固还封建得很。张教干索性站起身说,不是我非要把女子嫁给你,而是你家一冰救了我家月娥,我家月娥一定要嫁给你家一冰。
我爷爷被张教干这句绕来绕去的话绕糊涂了,他问道,一冰救了你家月娥?还有这事?这到底是咋回事?
张教干在我家门前的空场地上走来走去,他看着猪圈里那一头饿得哼哼唧唧的白毛猪,看着像山包一样累积的三座麦秸垛,看着房檐下悬挂的金黄色的苞谷棒及廊檐上那进进出出忙碌不堪的蜜蜂,目光忙碌了一阵,最后便落在我爷爷枯瘦的脸上。
张教干,请你讲清楚啊,我咋越听越糊涂了?我爷爷躲闪着张教干凌厉的目光,他的声音都颤抖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不当教干了,就把我的话不当话了?张教干怨愤的目光罩在我爷爷的脸上说,你不明白去问你家娃好了,不要问我,我还一肚子的苦水没地方倒呢。
我爷爷还不知道张教干已经不是教干了,他可是当了十多年的教干啊,以至于我爷爷想了很久都想不起张教干真正的名字。难怪人家张教干批评他,人家当领导的批评得对啊。
张教干离开我家的第七天,我叔叔带着张月娥回家了。爷爷看张月娥长得真是教干的翻版,圆墩墩的身子、圆墩墩的脸、圆墩墩的屁股像磨盘。你为啥非要嫁给我娃啊?我爷爷差点问出口,但他硬是闭上了多虑的嘴,还很理性地喝止了我奶奶的好奇心。在我爷爷奶奶的轮番盘问下,我叔叔才极不情愿地说了事情的大概。倒是张月娥极为畅快,她像讲故事一样,重述了我叔叔救她的每一个细节,似乎她淹进水里,就是专门等着我叔叔来救她呢。
六
那是我人生最快乐的日子。当我叔叔开始回忆自己的青春时,他总是对那段护林员生涯充满了无限的眷恋。
偷树被我们柳镇人视为最能发财的捷径。月亮明晃晃地挂在空中,偷树的就出动了。碗口粗的松树十几分钟就被放倒了,没几天,一座山就光秃秃的了。
那满山坡的树桩像一个个被人砍了脑袋的孩子,我听到它们整日整夜地哭。叔叔望着赤裸的山坡说。
我叔叔大部分时间就住在山坳那个草棚里。每日天麻麻亮,他就带着大黄在山林里到处巡视。有回巡视到松树尖,大黄的腿架在一个柴草垛上淅淅沥沥地尿起来,尿着尿着,就哗啦啦爬出一条灰色的长蛇。大黄汪地惊叫一声,接着窜出了一只兔子和一头猪獾,大黄这才稳住惊慌的身子,冲那垛藏着许多秘密的柴草狂吠。叔叔掀开厚厚的荆棘和枯枝,码得整整齐齐的松树露出来。一道滑溜溜的沟槽通向了村庄。这办法好啊。叔叔把枯枝和荆棘原样盖好,顺着滑溜溜的沟槽端直就走到了一户人家的屋后。他从屋后绕出来,握着一节嫩苞谷秆,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
他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前抽烟,便喊了一声,家学。
你咋跑到我家屋后了?李家学惊得手里的烟支差点脱落,他望着裤腿上满是苍耳的查一冰说,你跑后山干啥去了?那里又不是你看管的林地。
我们护林员哪里都可以去。我叔叔摘着头发上的苍耳说,你家离后山好近啊,上山弄树太方便了。
我弄树干啥?李家学故意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说,我一个公办教师,从来不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
那就好,当教师就要为人师表。我叔叔吐了一口苞谷秆的渣说,你现在是公办教师了,国家给你发着工资,你自然不用上山弄树了。
这时从路上走过来一个人对我叔叔说,时间长了不见,你变化还挺大的,你要是喜欢吃苞谷秆,就到我家牛圈里来吃,我刚砍回一大捆青苞谷秆,准备给几个牲畜改善生活呢,你要是来晚了,就剩下牛粪和渣滓了。
叔叔冲那个人吐了一口苞谷秆渣滓说,你每天和牛一起吃苞谷秆啊?你家里要是没得吃了,我地里的苞谷秆你随便吃。
你地里还有苞谷秆吗?你地里连草都不长,你羞先人哩。那人冲叔叔唾了一口唾沫说,你羞我们查家的先人哩,当个护林员就了不起了,给你一根针你就当棒槌了,给你一颗芝麻你就当西瓜了。
啥护林员啊,都是我当腻的。
这人也姓查,曾当过六年的护林员,也算老资格的林业工作者了。他曾月夜翻越几架山梁,伙同他的弟弟,砍光了我叔叔看护的一个山头。与木材贩子价格没达成一致,他便给路上的检查站报信,检查站将木材贩子的一拖拉机木头没收了,还罚了重款。木材贩子也向林业站举报他,站上带人到他家检查,结果发现他家二层阁楼上藏了五十多棵干松木,阁楼的架子上吊着十几条野猪腿,还挂着几张香獐皮。他家屋后的树林里,竟还掩藏了五十多棵没有刮皮的松树。这可惊坏了林业站的人,这家伙可真是吃林业饭的。拖拉机跑了三次,才将他的赃物勉强拉完。也许人家和林业站的张站长关系硬,没怎么被处理,便回了家,只不过不干护林员了而已。
老子值了!那人抽着当时少见的带嘴的大雁塔香烟说,老子当了这么多年的护林员,该吃的吃了,该拿的拿了,该做的好事也做了,谁敢说老子不好?他这般自我表扬的时候,我们柳镇的人频频点头,在他们的内心里,树木是集体的,是村上的,砍了就砍了,你砍我砍,没有啥本质区别。柳镇的男女老少,谁没有上山砍树的经历呢?谁没有拿树卖过钱呢?娃们的学费、油盐等日常的开销,还不都是来自老祖宗留下的那一棵棵树啊。大家说,老查是好人呢,他发现你偷树了,你给他也捎带着砍一棵,背到他家屋后就可。或者,你给他塞上一盒烟几块钱,他都可以给你放行的。要不,给他家锄一天草,挖一天地,或者给几个鸡蛋,做了好吃的给他家端上一大碗就行了。他有一个小本本,某某日某某时,你在某某地砍树,数量、价值,都给你记得清清楚楚。你若是给他还了账,他就给你打一个对号,意味着你和他之间的账销了。如果他给你打了一个红叉,说明你们的账还没了,他会上门催要的。如果你赖账或是不承认,那你再也不要上山偷树了,他会像猎狗一样把你盯死了。你说,你划得来吗?我们柳镇人大都受过他的恩惠。大家说,人家老!人好着呢,脑子清,不像查一冰,当个狗屁护林员没几天,就谁也不认了,狗眼翻天了。
其实,我们柳镇人的价值观是颠倒的。我们柳镇人认为谁给了他利益,谁跟他就是亲,谁就是好人。与查护林员相比,我叔叔纯粹是个恶人,这为他以后出事埋下了险恶的暗桩。
按辈分他还给我叫二爸呢。查护林员对李家学说。哦,你还是他二爸呢啊,我咋没听见他叫过你二爸呢?李家学阴阳怪气地说。
查护林员踢飞了一颗石子说,他哪里有一点晚辈的样子啊,一天到晚地蹲在山上,要是护林员都像他这个干法,估计早就没人当了。
他把媳妇放家里,人整天在山上,呵呵,他都能放心呢。李家学给查护林员发了一支烟,掩饰不住地笑起来。查护林员面对着我叔叔说,我咋听说你趁小母牛吃草的时候掀人家的尾巴呢,要是小母牛生了一个不人不牛的怪物,那给你到底是叫爸啊还是叫畜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