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脚步声打断尔朱荣的思绪,抬眼看去,却看到尔朱弼匆匆忙忙从门外进来,向尔朱荣拱手道:“大都督,刚刚得到叱列将军发来的紧急军情,费也头牧子支援西河郡那两万援军已过文谷水,直达受阳大陵城。”
“这么快?”尔朱荣大为惊讶,从时间上说,那两万名来自中阳郡和龙门郡的士兵,即便是急行军,此时应该到吐京郡新城一带才合理,然而此军居然少用了三四天的时间,可见费也头牧子早已做好战争的准备。
他沉吟半晌,问道:“彦伯那边可有消息传回?”
“彦伯将军放弃虞城,借山势御敌,同时请并州刺史元天穆出兵受阳,以防贼军入境。”尔朱弼躬身作答。
尔朱荣想了想离石和大陵城的距离,又回顾了下敌我双方的部署,忽然猛拍一下大腿,起身走来走去。
他一边兜圈子、一边大发雷霆:“那两万敌军远道而来,人困马乏,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此番又是轻敌大意、急攻近利,既是远离离石军,又远离了费也头牧子坐镇的阳城,三千铁骑即可破之。哪儿用得着元天穆协防啊?现下好了,我军援军只要一到,他们定然占领文峪,然后从山上俯瞰大陵城,到那时,只要派上几个人时不时的扔下几块石头,就能让我军惊惶失措、食宿不宁。”
尔朱荣虽然习惯了尔朱家子弟干出的无数蠢事,可此刻他越说越怒、越想越火,直接就大骂起来:“但凡有个有出息的,我也不至于这么累。娘的,尔朱家除了我们父女以外,没有一个正常人,全是他娘的一帮废物,活该被人瞧不起。”
“还有一个正常人来着。”尔朱弼小心翼翼的说道。
尔朱荣忽然顿住脚步,一眼瞪了过去,气冲冲的质问道:“还有谁?你说你、还是世隆?”
“不是我俩,是你女婿卫铉。”尔朱弼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正常人”来壮胆,又看到尔朱荣的火气似乎消了些许,于是壮起胆子道:“那小子聪明又大胆,与大都督很像。”
尔朱荣终究不是伤春悲秋、纠结于过去的人,且又被愚蠢的尔朱家子弟练成了习惯,发了一通脾气以后,火气消了一大半。随口问道:“那小子可有信函送来?”
尔朱弼点头道:“有一封,好像是联名信,还在漯源城的时候就送到大都督手上了。大都督没有看吗?”
“快快给我找来。”尔朱荣想起来了,只是他当时被各地军情弄得焦头烂额的,一时间便没有看。当他处理好军务,也就忘了。
尔朱弼使人一起翻找,不一会儿工夫,便将那封信拿给尔朱荣。
尔朱荣拆开信封,取出信笺观看一遍,只是他似乎难以相信信上内容,反复看了好几遍,忽然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尉彝老儿放着长辈不当,居然与阿英拜把子,成了我侄儿,哈哈哈哈……真他娘的贱……哎哟,可笑死我了……”
尔朱眼如铜铃,不可思议的问道:“不可能吧?”
“我那女婿采用了投其所好的手段,于是我那老侄儿乖乖与阿英拜把子了……噗……”话没说完,尔朱荣复又喷笑出声,笑的浑身颤抖、语不成声:“哈哈哈…嘿嘿……”
信是卫铉写的信,卫铉不但写了缉捕尉彝前的谋划、缉捕过程,也写了逼迫尉彝结拜的方式方法,由于后者写得太辣眼睛,所以贺拔允感到丢脸,不愿以他的名义发来这封信,只肯署上自己的名字。
正是因为此信以卫铉为主,导致尔朱荣误以为是写新军里的事情,所以他忽略了此信。
尔朱弼一头黑线,心痒痒的问道:“究竟是什么手段?”
“就是……”想了想,尔朱荣还是决定不说了。卫铉那手段太缺德、太好笑了,但又与军情无关,尔朱弼一旦知晓,定然分享与尔朱世隆。
尔朱世隆嘛,他不用一个时辰时间,就能这把这些事儿弄得全关皆知。
尉氏丢了老丑,定然把尉彝父子革出族籍,如此不仅让卫铉强行借势之策化为乌有,他们尔朱家上下也将遭到鲜卑八大姓氏的联合报复。以尔朱家的实力而言,双方在没有动用武力的情况下,只进行政治上的斗争,光是一个尉氏就有些吃力了,要是再加上八大姓氏和他们的亲朋好友,那如何得了?
卫铉似乎也有这方面顾虑,所以他用来“逼供”的兵都是自己的亲兵,事后还下了封口令。贺拔允肯定也不会说出去;至于尉彝等等受害人,那就更加没有四下宣扬的理由和必要。
念及于此,有些后怕的尔朱荣不禁松了一口气,笑着向尔朱弼说道:“你说得不错,那小子既聪明又胆大、心细又富有谋略。哪像你们这些蠢货?”
尔朱弼:“……”
说着说着,尔朱荣满是惆怅、满是期待的说道:“作为尔朱家之主、作为大都督,理当知人善用、坐镇关要、震慑四方,而不像现在这般逢仗必打、逢战必迎。然而我们尔朱家没人可用,我又有什么办法?等到卫铉成为一名独当一面的将帅之才,便让他在外领兵打仗,我则居中与那些权臣、那些名门世家博弈。我就不信我斗不过那些眼高手低的狗东西。”
此刻此时,尔朱荣非常高兴,颇有一种吾家终有千里驹的欣慰和愉悦。
尔朱弼却是听得目瞪口呆。他傻是傻了一些,可是身边往来的人、他所接触的人都很聪明,如此年长日久的受人熏陶和影响,也具备一定的政治水平。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多、还是听错,总之,他感觉尔朱荣要把卫铉培养成尔朱家下一代的领军人物。
“不说这些了。”尔朱荣止住了话头,沉思片刻,眼中忽然闪烁出一抹光芒:“最大的内忧已经消除,我们已经没有继续南下的必要了,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沿汾水南下西河郡。”
尔朱荣方才很矛盾,恒州的内忧有贺拔岳处理,他不担心;杜洛周是山贼秉性,捞了一笔就退,且军都陉和飞狐陉的西出口都已封锁,后方又有尔朱天光督战,谅那杜洛周也打不进来了。
让他为难的是不知是应该南下解决尉彝,还是西征费也头牧子,如今肆州事毕,他可以放心大胆去歼灭费也头牧子了。
“喏。”尔朱弼应声而退。
尔朱荣沉吟半晌,立刻挥笔写下一封书信,命令一队亲兵送往南方的卫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