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仙女河的水是香的。
为什么仙女河的水是香的呢?有的人说,是仙女的脂粉留在了河里;有的人说,仙女其实是一棵花树成精以后变成的,花是香的,所以河水也是香的;还有人说,仙女河的水是从天上来的,天上的王母娘娘知道仙女爱喝香的水,所以抖落了天上的花瓣,水就变香了……仙女河,是梨花镇的人最熟悉的地方,也是孩子们最喜欢的地方。
春苗从家里一路疯跑着,来到了仙女河边。
眼泪和委屈在夜风中已渐渐消散。空气里有泥土的芬芳,有阳光残留下的燥热的气息。河边的水草、芦苇在月色下轻舞,蛙声、蝉鸣,穿过水边的芦苇和水草,把寂静的夜叫得更加孤独。
春苗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瘦瘦的,她索性将蓬乱的头发披散开来,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立刻像瀑布一样优雅地披在她娇柔而单薄的背上。
水声清朗朗的,波浪明晃晃的。水中的月亮,皱着眉头,像一朵盛开的莲花——不,是一朵朵盛开的莲花。
梨花镇的夜晚和城里的夜晚不一样,它没有绚烂的霓虹,没有璀璨的灯火。不远处的镇子上,密密麻麻的人家,窗户上透着五颜六色的光,带着疲惫,带着慵懒,无精打采地摇晃着,跟春苗此刻的疲惫和慵懒有些相似。
春苗走到一棵老梧桐树下,蜷缩着身子坐了下来,靠在大树身上,像靠在妈妈的怀里。
春苗早已经忘记,上一次靠在妈妈的怀里是什么时候了。四年前?对,就是四年前,她去城里治眼睛的时候。
医生说她的左眼要换眼角膜,得花十多万,而且,眼角膜还不容易找到合适的,得等。
妈妈听到医生的话,整个身子瘫软了下来,在医生的办公室里,妈妈跪在了地上,用嘶哑的声音哭喊着:“医生,求求您,救救我女儿吧,她才八岁啊,没有了一只眼睛,以后可怎么办啊?”
春苗那时并不懂所谓的“以后”,以及以后的以后,对于八岁的春苗来说,那些都是遥远的,是不可想象的。
她也跟着哭,她不是哭自己的未来,而是哭自己的妈妈——妈妈此刻这样伤心,这样痛苦,她感到自责极了,都是因为自己,这个家的一切都变了。
爸爸变得更加沉默,在医院那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上,一直抽烟,一支接着一支,甚至,连烟头烫到手指了,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而妈妈呢,每日以泪洗面,总是看着春苗就忍不住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颤抖的身子仿佛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紧紧地,紧得不能再紧地抱着她。
医生说,春苗的眼睛是因为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所以才彻底失明的。对此,爸爸妈妈更加自责了。
从春苗三个月大的时候起,爸爸妈妈就常年在外打工,至于在什么地方,春苗并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是南方。
南方?南方到底是什么地方?是燕子冬天居住的地方吗?小时候,春苗每每看见燕子,就会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春天,燕子从南方飞回来了,那么,在南方的爸爸妈妈是不是也会回来呢?
春苗总是站在小镇那座有着一百多年历史的石板桥上向远处望,因为远处,就是爸爸妈妈回来的方向。
一天,两天……
一年,两年……
从春苗出生以来,八年了,爸爸妈妈终于回来了。那个高大消瘦的男人扛着黑色的帆布大包;那个身材娇小、脸色蜡黄的女人,踩着一双黑色的高跟鞋,背上也背着一个灰蓝色的包,不大,但是装得鼓鼓的,左手拎着零食,右手拎着一个毛茸茸的粉色小猪玩偶。他们顶着满头的白雪从风中走来。
奶奶让春苗叫爸爸妈妈,春苗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叫不出口。这个平日里本来就不爱说话的孩子,只是低着头,拽着奶奶的衣角,往奶奶的身后躲。
春苗的记忆中,没有对爸爸妈妈的印象,只在照片里见过,可是眼前的两个人,和照片里的两个人,俨然有着很大的区别。八年了,爸爸的脸上失去了光华,多了几分凝重和沧桑,妈妈的脸上没有了照片中的娇羞,多了几分焦虑和忧愁。
若不是镇上的张大夫告诉奶奶,春苗的眼睛可能有大问题,必须赶快带到城里的大医院去治疗,春苗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见到爸爸妈妈。
毕竟血浓于水,很快,春苗对这突如其来的两个陌生人就不再排斥了,他们从南方带回许许多多好吃的、好玩的,还有许多的漂亮衣服。
春苗抱着那个粉色的小猪玩偶,软软的,暖暖的,毛茸茸的,这不是每个女孩子都想要拥有的“童年”吗?春苗记得那是一本子鹤从城里带来的书,书的名字叫《阳光下的花儿》,里面有个小姑娘,她有多得数都数不清的洋娃娃,可是有一天早上醒来,那些洋娃娃全部长了翅膀飞走了。还有她的大房子,她的小汽车,她的爸爸妈妈,都一起飞走了,她的童年也飞走了。
春苗清楚地记得,书中有句话是这样写的:“没有洋娃娃的童年是不完整的童年。”
春苗曾经在给爸爸妈妈的信中提到过她的愿望,如今,她的童年完整了。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在春苗自认为完整的童年里,她的左眼要失明了。
爸爸妈妈带春苗辗转去了五六个城市,十多家医院,她记得从春天一直到秋天,她都在火车上和医院里来来回回,各种化验、检查、抽血、打针、吃药……甚至,春苗还被推进了冰冷的手术室里,一群戴着口罩和帽子的陌生人,冷漠、幽深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眼睛,仿佛把她的整个灵魂都要看穿了似的。
渐渐地,渐渐地,春苗便失去了知觉,身子轻飘飘地飞到了一个天际之外的地方,后来发生了什么,她都不记得了。
第二天,春苗的左眼就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纱布,一直到七天以后,白纱布才被拆掉。可是,她的左眼却依然什么也看不见,白茫茫一片。
深秋时节,火车的汽笛声惊醒了睡梦中的春苗,她依偎在妈妈的怀里,睡了从春天以来最甜美的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