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雁思索了一下,开口说:“爹,我觉着黑娃的话不可全信,也不能不信,他好像隐瞒了什么关键的东西。这件事有些蹊跷,谜团始终解不开,让人觉得有啥疑点,却找不到破解的地方。这就让人费解了!”
容雅谦猛吸了一口旱烟,吐出一个圈圈,待烟圈慢慢散了,才开口说话:“对咧,就是这么回事情,我也觉着黑娃这碎,说得太圆合了,说得很溜,几乎没有啥破绽,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似的,让人听着疑惑不解呀!土匪到家里这件事,怕是没有那么简单,这不像土匪的鸡鸣狗盗路子,一定还有啥事哩,黑娃碎不敢说,故意瞒着咱哩。你说,是不是呀?”
涵雁赞同着说:“爹,我也有同感。这个黑娃说话滑得很,反正王药师还没有回来哩。等王药师一有了信,咱们再问他,就啥都明白清楚了。”
“对,就是这个意思。最近小心些,把门看紧些,别再出啥事。你多留点神!”容雅谦叮嘱说。
“爹,我知道,记下了。”涵雁说。
“哦,最近,你媳妇的病有点儿起色没有?”容雅谦关心地问儿子。
涵雁满腹心事地说:“爹,还是那老样子,人也越发瘦了些,经常夜里咳嗽得睡不好。”
容雅谦叹口气说:“这种病,缠人得很,一时也难好,你媳妇受罪了,你也多担待些,急不得哩。你给她每天把鸭梨核掏空了,里面放两勺蜂蜜,在笼里蒸熟,连水一起吃喝了,夜里兴许会好些的。”
涵雁顺从地说:“爹,我记下了,今儿个晚上,就给她蒸蜂蜜梨子。”
容雅谦点点头,想了一下,又探涵雁的口气说:“你媳妇是这个样子,你也不小了。要不然,就再给你张罗一门二房,续个香火。家里不顺,冲冲喜。你看咋样嘛,能成不能成哩?”
涵雁思索了一下,他听人说,弟弟涵齐接受了新党“民主、博爱、自由”的新思想,不满意家里的包办婚姻,已经在西安同一个会唱新戏的大脚女学生相好着,所以才常年不回家。据说那个女学生,就是当年来的辛都督的一个外甥女,很有新潮思想。这事儿爹尚不知情,他也不便说破。
就说:“爹,这事先不急,芸儿病身子缠着哩,现在续弦,恐怕会让她背了心思,病反而会越发重了,还是等上几年再说吧。”
容雅谦叹了一口气,就不再提了,他觉着大娃子涵雁为人贤德,知书达理,很会替别人着想,从小与世无争,是个守家立业的好性子。次子涵齐,在队伍上心思却大得很,性格上也偏叛逆,从不顾及家里,是个靠不上的主。尤其是涵齐,自打家里领进了媳妇,娶亲以后就不认可家里给包办的婚姻,对萍儿的小脚也很是排斥,一心喜欢玩弄刀枪拳脚,让雅谦很是恼火。但儿大不由爹,让他毫无办法。涵齐自打从军以后,就随了队伍上,不叫不回家,也不与自己的媳妇萍儿圆房。容雅谦认为,三娃子涵齐就是个叛逆的不孝之子。
涵雁见爹沉思不说话,就说:“爹,再没有啥事的话,我就先去学堂了,上午还有两节课要给娃们上哩。”
容雅谦收住了忧愁的心思,又吩咐说:“雁,你把咱买的两把盒子炮,拿一把带在你屋里头,放在身边,小心土匪黑里再来闹腾。给狗剩那里也放上一杆长枪在屋里头,教会他怎么使唤,以防万一的好。”
涵雁答应说:“好!”容雅谦接着又叮嘱说:“村里训练民团的事,你也要上点儿心,有事多同鸿和飞儿一起商量着,做得妥帖些。记着,给咱家里再养一条狼狗。那条黑狗,昨儿黑夜让人害了,叫都没有叫一声。”说着话,容雅谦又一声哀叹,又心事重重地吸起了旱烟锅子。
涵雁答应了一声出去了,刚出了门他又折回来了。雅谦抬头询问:“雁,你还有事吗?”
涵雁说:“爹,学堂里附近几个村子的娃娃们,今年来上学的也多了些,有的交不起学费,我同鸿一起商量着就都收下了,给免了学费。这样一来,学堂里祠堂拨付的教学花销就不够用了。给娃们买了书本以后,基本都用光了。虽说老师们的辛苦钱是从学堂和祠堂里的地亩里出,用粮食代替,但教学用的教具和学校老师食堂的补助费就差了钱了,还要给学生娃们添置桌子板凳,眼看就落下饥荒了。我大伯已经让鸿拿来了一百两银子。我想,我们家里也拿上一百两银子添进去。爹看合适不?”
容雅谦沉思了一下,爽快地吩咐说:“雁,学堂里娃们上学,是个大事情哩,可耽搁不得!你从药铺里去取一百两银子先用着,不够了就再从咱们家里拿一百两去。过几天,我同你大伯商量一下,把祠堂里的公亩地,再给学堂里划上一百亩。不够了,再把咱家洼里的好地,也给学堂划上一些弥补一下。教书先生们的辛苦钱,除了粮食以外,每月再给先生们发些现钱零花,数目你同鸿商量着定了,就给你大伯说说。这事,我也去同你大伯提说提说。咱的府里,可以多出一些银子。”
涵雁听了,高兴地说:“谢谢爹,我替学生娃们和先生们,先谢谢爹了。”
容雅谦最近几年,受大哥雅儒的影响,对学堂里更加上心了,学堂教书花钱的事,他从来都不含糊。涵雁听了爹的话,心里舒展,就点头会心地应了一声,匆匆出去了。
狗剩在容雅谦刚才问黑娃话的时候,站在一边一句话也没有搭腔,只是冷眼看着黑娃在述说。这会儿见人都走咧,他才挨炕沿上坐下来,阴沉着脸,冷眼瞅着黑娃狼吞虎咽地吃面条,突然他声音沉沉地对着黑娃说:“黑娃,你今儿个没有给四叔说实话,编谎扯淡哩!”
黑娃抬眉剜了他一眼,没有吱声,心里嘀咕讽刺着:“你个憨憨子!
做个帮工就把自个儿当东家了,我黑娃才不尿你哩。”
狗剩又自顾自地说:“你这黑,人心是杆秤,可不能黑了良心呀。
你编得圆合,诳得了四叔,可诳不了我。我知道,你瞎是个啥啥人,心里头是个啥啥路路子!”
狗剩不理会黑娃的冷漠,见他不搭理自己的问话,就更加恼火来气了,他又紧逼着说:“做人不实诚,吃吃吃,吃死你个黑!”
他想起了玉娥儿说过的话来——“我看你,就是饿死鬼托生的!”立马就气得忽地站起来大声责问说:“黑娃,别再装蒜了,你老实说,昨儿个土匪做的坏事,得是你领着来做下的?”
黑娃听着狗剩突然冷不丁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吓得七窍透风,魂飞魄散,一口面噎在嗓子眼儿,差点儿把他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