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场仪式结束她都没掉泪。回到隐春园已经夕阳西下,她困倦的脑袋搭在李辞肩膀,沉默半晌才吧嗒吧嗒滴落眼泪。
“擦擦。”
李辞递上他的帕子,絮儿接过沾了沾刺痛的眼角,扭头望着窗外闷人的春景自语。
“前些日子听朱美人说,贵妃娘娘有日子不吃饭。”
李辞嗤笑了下,垂头在榻桌捻着一颗细小砂砾,“哪儿来的贵妃娘娘?”
“就是陈淑女,”絮儿连忙改口,红肿的眼睛闪烁疑惑,“真闹不明白,她既看中十弟,为何还要逼死他?”
手上捻着那颗砂砾,李辞轻笑了声,“她看中的自始至终都是她自己,十弟不过是她渴求权力的化身罢了。”
一句惊醒梦中人,絮儿望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喃喃道:“难道她不能渴求权力么?唐代还有个武则天呢。”
李辞一惊,这话还好是在他跟前说,假使在外说起来,定要问她大不敬的罪名。
见她伤怀,他便软下声音,“做女皇何其艰难,不是人人都有那份胆识与魄力。”
“没有便不去争了么?”絮儿笑着扣手,垂着脑袋看掌纹。
“陈淑女虽没能为,到底比她不中用的哥哥好多了。倘若她是男人,自然有建功立业的坦途可走,而不是靠生孩子笼络皇上的心。”
李辞沉默下去,好半天才补一句,“你说的情形本朝本代是没指望。”
絮儿却笑得笃定,“一代一代人努力,总会等到那一天。”
笑过后又叹息,“不想攀登权势的非让他攀,想闯荡的偏被束缚手脚。害了多少人呐。”
李辞微微偏过脑袋瞧她,“想十弟了?”
絮儿点头,“他可怜,没有遇上好母亲。”
说着捧正了李辞的脸,“争权也好,夺势也罢,都是自己的事,千万别带累孩子。母爱绝不是那样。”
李辞的脸被她捧得热乎乎,疲惫的心跟着松缓,调侃道:“我看你身上的母爱倒是多。”
絮儿不明所以,“胡说什么!我没生养,哪来的母爱?”
那双眼睛肿得像桃,眸子虽红,却是清亮亮的。李辞没忍住,吻在她眼皮,“待麻期过了,咱们生个孩子。”
絮儿一拳打在他肩膀,“什么人呐,自家亲兄弟才入土,就热辣辣盘算起这档子事。”
“兄弟?”李辞连连点着下颌笑,“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来的兄友弟恭?”
察觉他眼内一闪而过的落寞,絮儿反去安慰,“无情最是帝王家,有权有钱也是帝王家。噢,你们帝王家富有天下,还想要真挚感情,还让不让普通人活了?未免太贪心了些。”
这就是絮儿安慰人的话,虽是不中听,倒有一份恰当道理。
李辞抬手轻捏她脸颊,“那你还让我做皇帝?”
经过一连串变故,对他做皇帝一事絮儿已无执念,安安稳稳度过余生最好。却不忍心让李赟那样的蠢才荼毒社稷。
她轻轻撇了撇嘴,“真是好笑,什么叫我让你做?倘若我说话算数,现在就封你为太子。气死燕王两口子才好呢。”
日头完全浸没在西山浓黑的天际线,眼看入夜。
李辞拥着她躺倒在榻,盯着天花板层叠的藻井纹路发呆,那些莲花瓣像浪潮,一层层涌到他眼前。
母后的脸,太子的脸,李效的脸,随那些花瓣不断闪现又退下,闪现又退下。
每次他的沉默都伴随沉重心事,絮儿一惊,翻身看他如同拷问,“又在想什么?”
骤然被惊醒,眼前凑着絮儿既认真又孩子气的脸。
李辞所有愁云飘散。一手搂她,一手垫到脑袋后,轻声笑起来。
“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和你生孩子。”